案例背景
据经济观察网报道，厦门钨业与洛阳钼业之间的纠纷近期升级，引发产业界与资本市场广泛关注。两家企业都是中国乃至全球范围内具有重要影响力的资源型企业：厦门钨业深耕钨产业链，从钨矿采选到硬质合金、切削工具等深加工环节均有布局，是中国钨产业的龙头企业之一；洛阳钼业则是全球重要的钼、钨、铜、钴、铌生产商，在海外拥有多处大型矿山资产。
钨与钼都属于典型的战略性小金属。钨被称为工业牙齿，是硬质合金、切削刀具、军工装备与半导体制造不可或缺的关键材料，中国掌握着全球主要的钨资源供给与冶炼产能；钼则是特种钢、高温合金与新能源材料的重要添加剂，在风电、油气管道与军工领域需求稳定。两家行业巨头对簿公堂，表面上是具体商业合同与权益之争，深层折射的则是战略资源产业从开采到深加工环节的利益分配矛盾，以及围绕定价权的长期博弈。
核心分析
一、供应商议价能力：波特五力视角下的资源端优势
波特的五力模型把供应商议价能力列为决定行业盈利水平的五大结构性力量之一。当上游投入品具有稀缺性、不可替代性、集中度高且下游对其依赖程度高时，供应商就拥有极强的议价能力，可以攫取产业链中的大部分利润。
钨与钼产业链恰好具备所有这些特征。资源端高度集中，全球可供经济开采的储量有限且分布不均；下游的硬质合金、特钢与新能源材料对这类元素几乎没有替代方案；而单家下游企业对该原料的需求弹性很低，无法因涨价而大幅减少用量。这就形成了一个典型的「卡脖子」结构：谁控制了矿山，谁就掌握了定价权。因此，资源企业之间的纠纷，本质上往往不是简单的合同争议，而是对产业链利润池分配权的争夺。理解这一点，就能理解为什么战略资源企业总是倾向于向上游延伸、锁定矿权。
二、纵向一体化与敲竹杠风险：交易成本经济学的解释
威廉姆森的交易成本经济学指出，当交易涉及高度的资产专用性时，市场契约的稳定性会大幅下降。下游企业若围绕某一特定原料建设了专用产线，一旦上游断供或大幅提价，就会面临被敲竹杠的风险；反之，上游矿山若只为单一客户供货，也会受到反向制约。在这种双向依赖下，双方都有强烈动机通过纵向一体化来消除不确定性。
厦门钨业多年来坚持从矿山到硬质合金再到刀具的全产业链布局，正是纵向一体化的典型战略选择。这种战略的价值在资源价格剧烈波动时尤为突出：当钨精矿价格暴涨，一体化企业可以用自有矿山的低成本对冲下游加工环节的成本压力，甚至享受资源端的超额利润；当价格下跌，深加工环节的品牌、技术与渠道又能提供稳定现金流。但这种模式也有代价——资本开支巨大、管理复杂度高、各环节的专业化效率可能不如专注型企业。纠纷升级恰恰暴露出，即便在一体化程度较高的产业链中，上下游之间的利益分配仍然是难以一劳永逸解决的治理难题。
三、资源安全与产业整合：国家战略与企业战略的叠加
战略资源产业的特殊性在于，企业决策从来不只是企业决策。钨、钼、稀土等关键矿产直接关系到制造业基础能力与国家安全，因此各国普遍通过出口配额、开采总量控制、战略储备等手段进行干预。中国对钨矿开采实行总量控制指标管理，这使得钨供给具有一定的政策刚性，价格对政策变化的敏感度远高于普通商品。
在这种环境下，企业的资源战略必须与国家产业安全战略同频。一方面，龙头企业通过海外并购、参股与长协锁定境外资源，是全球资源配置能力的体现；另一方面，国内产业整合、提高集中度、避免恶性竞争，也成为提升国际定价话语权的必要路径。从全球价值链治理的角度看，中国钨产业虽然在资源端与冶炼端占据主导地位，但在高端硬质合金刀具、高端应用市场仍有提升空间。真正的定价权不只来自资源垄断，更来自技术标准、品牌与终端应用市场的掌控力。资源是起点，不是终点。
管理启示
第一，产业链位置决定话语权，但话语权需要持续维护。资源禀赋可以带来阶段性优势，却无法替代长期的技术与客户关系积累。企业应当在资源优势尚存时，主动向高附加值的深加工与应用环节延伸，把资源红利转化为技术与品牌红利。
第二，纵向一体化是对冲不确定性的工具，而非万能药。一体化降低了交易成本与敲竹杠风险，却也带来资本效率下降与组织僵化的隐患。企业应当根据资产专用性程度、市场波动性与自身管理能力，动态评估一体化的边界，必要时以长期协议、交叉持股等中间形态替代全资控制。第三，战略资源企业必须建立政策敏感性。在政策刚性较强的行业，把政策变量纳入战略情景规划，比单纯依据市场供需做决策更为重要。
其他思考
- 在战略资源领域，企业应当优先追求资源端控制还是深加工端的技术壁垒？两者在不同产业周期阶段的优先级应如何调整？
- 当上下游企业之间的纵向依赖关系高度不对称时，除了一体化之外，还有哪些契约安排可以有效降低敲竹杠风险？
- 中国企业掌握着钨等战略资源的主要供给，但高端应用市场仍由海外品牌主导。应如何通过产业整合与技术升级真正掌握全球定价权？
关键词：纵向一体化、定价权博弈、战略资源安全
来源：经济观察网、经济观察报、每日经济新闻 | 整理：经管大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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