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案例背景
2025年,SpaceX以1.77万亿美元估值完成IPO,募资750亿美元,刷新全球史上最大IPO纪录。这一估值不仅超过了全球任何一家制造企业,甚至超过了绝大多数科技巨头。支撑这一估值的核心数据令人瞩目:2025年营收186.7亿美元,星链(Starlink)业务EBITDA达72亿美元、利润率超过60%,SpaceX完成全球83%的入轨质量投放。更关键的是,SpaceX的估值逻辑发生了根本性转换——它不再被市场定价为”火箭公司”(制造业),而是被定价为”网络公司”(星链订阅)和”生态公司”(AI+太空数据中心)。这一估值逻辑的转换,直接拉开了与中国商业航天企业之间的估值鸿沟:中国5家头部商业航天企业总估值仅855亿元人民币,约为SpaceX的0.8%。
这一估值鸿沟背后,不仅是技术差距和商业模式的差异,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资产定价逻辑——中国商业航天企业被市场以”工程资产”定价,而SpaceX被以”网络资产”定价。前者关注的是火箭能打多高、卫星造得多好;后者关注的是网络能连接多少用户、生态能产生多少 recurring revenue。这一定价逻辑的差异,深刻揭示了战略定位如何决定资本市场对企业价值的认知,以及中国企业如何因战略选择的路径依赖而陷入估值困境。
核心分析
一、从制造逻辑到网络逻辑:SpaceX的估值跃迁
SpaceX的估值跃迁是战略管理中”业务定义”力量的极致体现。按照莱维特”营销近视症”的经典框架,如果SpaceX将自己定义为”火箭制造商”,则其可寻址市场规模(TAM)受限于全球航天发射市场(约100亿美元/年),估值天花板清晰可见。但SpaceX将自己定义为”太空基础设施运营商”,其TAM瞬间扩展至全球互联网接入市场(数千亿美元/年)和未来太空经济市场(数万亿美元/年)。星链正是这一定义转换的战略支点——它将SpaceX从一次性交易的发射服务商,转变为持续性收入的网络订阅服务商。
从资产定价理论的角度看,制造业资产和网络资产的估值差异源于现金流的性质不同。制造业资产产生的是项目制现金流——不确定、不可预测、高波动性;网络资产产生的是订阅制现金流——稳定、可预测、高黏性。资本市场对后者的估值倍数远高于前者,这就是为什么星链以72亿美元EBITDA支撑了SpaceX估值的绝大部分,而火箭发射业务尽管完成了全球83%的入轨质量,对估值的贡献却相对有限。星链的用户数从2023年的200万增长到2025年的500万以上,这种增长曲线更接近SaaS公司而非制造企业,市场自然给予其SaaS级别的估值倍数而非制造级别的估值倍数。
二、中国商业航天的”工程资产”困境
中国商业航天的估值困境,根源在于战略定位的路径依赖。中国5家头部商业航天企业(蓝箭航天、星际荣耀、天兵科技、零壹空间、银河航天等)的业务重心几乎全部集中在火箭研发和发射服务上,即”工程能力”的构建。这种战略选择有其历史合理性:中国商业航天起步较晚(2014年政策放开),追赶阶段最紧迫的任务是突破火箭技术的”卡脖子”问题,因此资源和注意力自然集中在工程能力的提升上。
然而,从资源基础观的角度看,这种路径依赖导致了”能力陷阱”——企业在某一维度上的持续投入使其在该维度上越来越强,但也使其越来越难以转向其他维度。中国商业航天企业在火箭工程能力上的持续深耕,使其战略认知和资源配置都被锁定在”工程逻辑”中:目标是造出更好的火箭,而非构建更有价值的太空生态。资本市场由此将其定价为”工程资产”——关注技术指标(运力、可靠性、成本),而非商业指标(用户数、ARPU、续费率)。工程资产的估值倍数天然低于网络资产,这是中国商业航天估值仅为SpaceX的0.8%的结构性原因。
更深层的困境在于制度环境的约束。中国卫星互联网频段资源由国家统一分配,商业模式受限;太空数据中心和数据跨境流动面临严格监管;民营企业的太空资产产权法律框架尚不完善。这些制度因素使得中国商业航天企业即便想要复制SpaceX的”网络资产”路径,也面临巨大的制度性交易成本。
三、竞争战略的分叉:卖能力还是卖生态
SpaceX与中国商业航天的估值鸿沟,本质上是两种竞争战略选择的结果。根据波特的一般竞争战略框架,SpaceX选择了”差异化+生态化”路线:猎鹰9号和星舰提供了成本领先的发射能力(差异化),星链构建了高黏性的订阅网络(生态化),两者协同产生了1+1>2的效应——发射能力的过剩产能被星链的卫星部署需求内部消化,降低了星链的部署成本;星链的持续收入为下一代火箭研发提供了稳定的资金来源。这种”飞轮效应”是SpaceX估值溢价的根本来源。
中国商业航天企业则在”成本领先”和”差异化”之间摇摆不定。一方面,试图通过可回收火箭技术降低发射成本(成本领先);另一方面,又试图在特定技术指标上实现突破(差异化)。这种”夹在中间”的状态导致其既无法在成本上与SpaceX形成有效竞争,也难以在差异化上建立清晰的品牌认知。更重要的是,中国商业航天企业普遍缺乏”生态维度”的战略考量——没有哪个企业同时布局了发射能力和网络服务能力,这使得它们无法产生SpaceX那样的协同效应,也无法实现从”工程资产”到”网络资产”的估值跃迁。
从蓝海战略的视角看,中国商业航天企业需要重新定义竞争空间。与其在SpaceX主导的”低成本发射”红海中竞争,不如探索”太空+X”的蓝海——例如太空制造、太空农业、太空旅游等新兴应用场景,在这些领域中创造新的需求,而非争夺既有需求。蓝海战略的核心不是击败竞争对手,而是使竞争对手变得无关紧要。
管理启示
第一,企业估值不是客观事实,而是战略叙事的产物。SpaceX的1.77万亿美元估值建立在一个清晰的叙事之上:”我们不是火箭公司,我们是太空基础设施公司。”企业必须主动定义自己的业务边界和竞争赛道,否则就会被市场以最保守的逻辑定价。中国企业尤其需要学会”讲故事”——不是虚构故事,而是通过战略选择来创造值得讲述的故事。
第二,从”工程资产”到”网络资产”的跃迁需要战略前瞻性和生态布局能力。企业不能等到工程能力成熟之后再去思考生态问题,而应在工程能力构建的早期就同步规划生态路径。SpaceX在星链尚处于概念阶段时就开始了卫星互联网的布局,这种前瞻性是其估值跃迁的前提条件。
第三,制度环境是战略选择的重要约束条件,但不是决定因素。中国商业航天面临的制度约束确实限制了”网络资产”路径的可行性,但企业可以通过技术创新和商业模式创新来拓宽制度空间。例如,太空数据中心可以与地面数据中心协同部署,绕开数据跨境流动的监管限制;卫星互联网可以先服务国内偏远地区,再逐步拓展海外市场。
其他思考
- 中国商业航天的”工程资产”定价是市场理性的结果还是信息不对称导致的估值折价?如果中国头部企业能够讲清楚”网络资产”的故事,估值能否实现数量级的跃迁?
- 在制度环境约束下,中国商业航天企业是否可能走出一条不同于SpaceX的”网络资产”路径?例如,以”太空+AI”或”太空+制造”而非”太空+通信”作为生态锚点?
- SpaceX的估值是否包含过度乐观的预期?如果星链的用户增长放缓或太空数据中心的商业化进展不及预期,估值逻辑是否会发生反向切换——从”网络资产”重新回到”工程资产”?
关键词:资产定价、网络资产、工程资产、竞争战略、估值逻辑
来源:经济观察网、每日经济新闻、第一财经 | 整理:经管大课堂
原文链接:https://www.rcbom.com/stgy/225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