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大课堂·管理学原理】两部门约谈车企——非理性竞争的管理学反思

案例背景

2024年，中国汽车市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价格绞杀战”。从新能源车企到传统燃油车品牌，从自主品牌到合资企业，降价幅度之大、频率之高、波及范围之广均为行业历史罕见。据统计，仅2024年上半年，中国市场就有超过50个汽车品牌以不同形式参与降价促销，部分车型降幅超过30%。这场恶性价格战不仅严重压缩了全行业的利润空间，导致大量经销商亏损甚至倒闭，还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供应商被层层压价、产品质量控制让位于成本削减、研发投入被短期促销费用挤占。

面对日益失序的市场竞争态势，工业和信息化部与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联合约谈了多家涉嫌非理性竞争的汽车企业。约谈明确指出，部分企业的定价行为已构成”非理性竞争”，不仅损害了行业整体利益，也对产业链的可持续发展构成威胁。两部门要求相关企业回归理性竞争轨道，将战略重心从”价格厮杀”转向”技术突破、品质提升和品牌建设”。这次政府约谈事件不仅是一次行业整顿，更为管理学界提供了一个审视竞争战略本质的经典案例：当竞争超越合理边界，从”价值创造”滑向”价值毁灭”时，企业管理者应如何重新审视自身的竞争逻辑？

核心分析

一、波特五力模型视角：行业竞争结构的系统性失衡

Michael Porter（1980）提出的五力竞争模型为诊断汽车行业的竞争结构失衡提供了系统框架。从”现有竞争者之间的竞争强度”这一核心力量来看，中国汽车市场已进入高度饱和阶段，产能过剩与需求增速放缓之间的矛盾不断加剧，企业为了维持市场份额不得不以价格作为主要竞争武器，形成了典型的”囚徒困境”——单个企业的降价行为在短期内是理性的，但当所有企业都采取同样策略时，行业整体利益受到不可逆转的损害。从”供应商的议价能力”来看，整车企业的集体压价行为使得处于产业链上游的零部件供应商利润空间被极致压缩，部分企业面临生存危机。从”买方的议价能力”来看，消费者在价格战环境中形成了”持币观望”的预期，反过来进一步加剧了企业的降价压力。从”潜在进入者的威胁”和”替代品的威胁”来看，跨界造车势力和智能出行服务的兴起改变了行业的竞争边界，传统车企面临的不再是行业内的零和博弈，而是整个出行生态的价值重构。五力模型的综合分析揭示出一个关键结论：当行业五种竞争力量同时呈现恶化趋势时，单纯依靠价格竞争是管理者最不明智的战略选择。

二、竞合理论的前瞻性洞见：从零和博弈到价值共创

Brandenburger和Nalebuff（1996）提出的竞合理论（Co-opetition）突破了传统竞争战略的单一维度，强调企业可以在某些领域与竞争对手展开激烈竞争的同时，在其他领域进行合作以共同创造价值。这一理论框架对汽车行业的”非理性竞争”问题具有极强的解释力和指导力。在技术研发领域，智能驾驶、固态电池、车规级芯片等前沿技术需要巨大的研发投入，如果各企业各自为战、重复投入，将造成极大的资源浪费。如果参照航空业的”星空联盟”或半导体行业的”技术共享联盟”模式，汽车企业完全可以在共性技术领域建立合作机制，通过联合研发降低个体负担、加速技术突破。在供应链领域，企业可以通过联合采购、共享物流和共建充电基础设施等方式降低行业整体成本。遗憾的是，中国汽车企业在”竞合”维度上更多地选择了”竞”而忽视了”合”，陷入了狭隘的零和博弈思维——将商业成功定义为”对手的失败”，而非”共同把蛋糕做大”。

三、蓝海战略的再思考：创造未被竞争的市场空间

W. Chan Kim和Renée Mauborgne（2005）的蓝海战略理论为企业突破价格战的困局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的路径。该理论的核心主张是：与其在竞争激烈的”红海”中与对手厮杀，不如通过价值创新创造全新的市场需求，开辟没有竞争的”蓝海”市场。中国汽车企业的价格战恰恰说明，大多数企业被困在了高度同质化的红海之中：产品定位趋同（都是”智能电动SUV”）、目标客群重叠（都瞄准25-35岁城市中产）、价值主张相似（都强调”智能、续航、性价比”）。真正的蓝海战略要求企业重新定义市场需求——例如，能否针对中国快速老龄化的趋势开发真正的”银发出行”解决方案？能否将汽车从”交通工具”重新定义为”移动生活空间”而不仅仅是”大屏+冰箱+沙发”？能否通过商业模式创新（如按需订阅、共享产权）而非产品参数的堆砌来建立差异化？蓝海战略的价值不在于逃避竞争，而在于通过重新定义竞争维度，使价格不再是消费者决策的唯一考量。

管理启示

汽车行业价格战的案例向所有行业的管理者传达了一个深刻的信息：竞争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当竞争侵蚀了价值创造的基础，管理者必须勇于跳出竞争陷阱。首先，企业需要建立”多维竞争观”——竞争优势不仅来源于价格，更来源于技术、品牌、服务、生态、用户体验等综合维度的差异化。其次，”竞合”应当成为企业战略工具箱中的重要选项，在行业面临共性挑战时，竞争对手之间的合作不仅是一种可能，有时更是一种必须。第三，蓝海战略的核心不在于找到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市场，而在于通过价值创新创造新需求——这要求管理者具备超越现有市场边界的想象力和重构价值曲线的勇气。最后，此次政府约谈事件提醒管理者：行业自律和规则意识是市场经济的基石，当企业通过破坏行业规则来获取短期竞争优势时，最终受损的将是整个生态系统的可持续发展能力。

其他思考

1. 在产能过剩行业中，波特五力模型中的”退出壁垒”也是影响竞争强度的重要因素。考虑到汽车行业巨大的固定资产投资和就业影响，企业应如何在”坚持”与”退出”之间做出战略选择？
2. 竞合理论在实践中的最大挑战是信任问题——企业如何确保在合作中分享的技术和资源不会被合作伙伴兼竞争对手用于侵蚀自身优势？
3. 从政府监管的角度看，此次约谈事件引发了关于”市场调节”与”政府干预”边界的讨论。在竞争失序的情况下，政府的介入是否会影响市场机制的正常运行？政府在维护公平竞争中的角色应当如何界定？

关键词：波特五力模型、竞合理论、蓝海战略、非理性竞争、价格战、行业自律
来源：工信部官网、国家发改委公告、中国汽车工业协会 | 整理：经管大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