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案例背景
2025年,在钉钉前产品经理”滕雅辛”发表7.5万字离职长文《置身钉内》引发舆论风暴之后,一个不太寻常的”回应者”出现了——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这个在阿里治理体系中处于最高层级的机构,公开发布了一篇题为《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的声明。声明中用严厉的措辞批评了钉钉内部的管理方式,指出”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强调真正的阿里文化应当让员工”有情有义有成长”,而非高压管控、单向服从。
这一回应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通常而言,企业内部的管理争议通过HR体系或内部调查处理,极少由最高治理机构公开发声。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选择表明,钉钉事件已经从一个产品团队的管理问题,升级为整个阿里巴巴集团需要面对的文化治理危机。更宏观的背景是,中国互联网行业正在经历从”增量扩张”到”存量竞争”的深刻转型。在增量时代,高速增长掩盖了许多管理问题;而进入存量时代后,组织臃肿、决策内耗、文化稀释等”大公司病”陆续暴露于公众视野。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回应,不仅是针对钉钉一事的危机公关,更折射出互联网巨头在转型期对组织文化治理的深层反思。
核心分析
一、”增量转存量”:互联网大厂组织文化危机的结构性根源
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回应之所以引人深思,在于它触及了一个结构性问题:互联网企业的组织文化高度依赖”增长叙事”来维系。在业务高速扩张的增量时代,快速增长本身是最好的凝聚力——员工看到自己的努力带来了可见的规模增长和市场成功,高强度的付出被绩效和股权回报所对冲。在这一阶段,组织文化即使存在裂痕,也被增长的洪流所淹没。然而,当行业进入存量竞争阶段,增长不再是理所当然的,管理者往往倾向于通过”加压”来维持业绩——加大KPI考核力度、缩短考核周期、强化过程管控。这种转变的本质是:组织的合法性基础从”共同成长”悄然转变为”效率压榨”。
《置身钉内》描述的钉钉内部生态,正是这一结构性矛盾的集中爆发。当增长红利消退,管理者发现无法再用”增量故事”凝聚团队,转而诉诸权威和管控;而员工的体感则是”当初说好的一起成长,现在变成了单方面的指标分解”。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用”有情有义有成长”来定义阿里文化,恰恰击中了问题的要害——真正的组织文化不是写在墙上的口号,而是员工在日常工作中感受到的”心理契约”是否得到了尊重和兑现。
二、文化治理的顶层介入:合伙人委员会的治理角色与信号效应
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公开回应钉钉事件,是一次罕见的顶层文化治理行为。在阿里巴巴的治理架构中,合伙人委员会处于金字塔的顶端,负责守护公司的使命、愿景和价值观。通常情况下,该委员会关注的是公司的战略方向和高管任命,极少直接介入某个业务单元的管理争议。此次破例公开发声,至少传递了三层信号。
第一,这是一次”文化纠偏”的权威表态。”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这一表述,实质上是以组织的最高权威对某种管理行为做出了否定性定性。这种”文化定调”具有强烈的示范效应,向集团内所有业务单元传递了一个明确信息:以高压管控替代文化建设的做法是不可接受的。第二,回应的时间点和方式表明,阿里已经认识到组织文化问题不能仅靠内部消化。在社交媒体时代,离职员工的公开发声可以迅速形成舆论压力,企业的组织文化实际上已经处于”准公共领域”之中。合伙人委员会选择公开回应而非私下处理,某种程度上是正视了这一新现实。第三,这次回应也暴露了大型科技企业面临的”文化一致性悖论”——当组织规模膨胀到数十万人、业务横跨数十个领域时,集团层面的价值观如何在每个业务单元中得到一致的实践?合伙人委员会的介入,恰恰说明依靠”文化自觉”已经不足以维持文化一致性,需要更刚性的治理机制。
三、价值观重建:从”墙上文化”到”行为文化”的转化困境
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声明提出了一个方向——”有情有义有成长”,但方向与落地之间的距离,正是管理的核心挑战所在。管理学研究中一个被反复验证的发现是:组织宣称的价值观与实际运行的行为规范之间,往往存在显著差距。这种”价值观-行为”差距(Values-Behavior Gap)在企业面临业绩压力时尤为突出。
钉钉事件暴露的正是这一差距。钉钉作为阿里体系内的成员,其”官方文化”无疑包含了阿里的核心价值观;但实际的管理行为——高压管控、主观决策、忽视员工感受——却与这些价值观背道而驰。问题的症结不在于”没有文化”,而在于”文化与行为脱节”。在实践中,弥合这一差距需要系统性的机制建设:述职和考核中是否将文化行为纳入权重?管理者的晋升是否考量其所带团队的文化健康度?是否存在独立于业务汇报线的文化反馈通道?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回应是价值观重建的起点,但真正的挑战在于将这些价值观转化为可执行、可衡量、可问责的管理实践。
管理启示
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回应钉钉事件的案例,为大型企业的文化治理提供了三点管理启示。首先,当企业从增量时代进入存量时代,管理者需要警惕”增长叙事”失效后管控倾向抬头的风险,主动寻找新的文化凝聚力来源——这可能不再是”一起做大蛋糕”,而是转向意义感、成长感和归属感的营造。其次,企业文化需要有”自上而下”的权威守护机制。合伙人委员会以最高治理机构的身份公开表态,展示了在文化失范时”谁来按下暂停键”的治理逻辑。每一个大型组织都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当文化在某个局部发生偏离时,治理架构中是否存在有效的声音和力量来实施纠偏?最后,价值观的实效取决于行为转化机制而非言语宣导。从”有情有义有成长”的表述到每个管理者的日常行为之间,需要绩效考核、晋升选拔、360度反馈等一系列制度安排作为桥梁。没有制度支撑的文化宣言,注定只是”墙上的装饰”。
其他思考
- 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公开回应是一种危机公关还是真诚的文化反思?在商学院教学中,我们如何引导学生透过企业的公开声明,识别其背后的治理逻辑和动机?
- 大型科技企业的业务单元通常拥有较高的经营自主权,集团层面的文化治理应如何把握”统一价值观”与”尊重业务多样性”之间的张力?
- 如果一家传统制造企业希望借鉴互联网企业的文化治理经验,引入类似”合伙人委员会”的顶层文化守护机制,可能面临哪些独特的挑战?
关键词:组织文化治理、价值观重建、合伙人制度、大公司病
来源:经济观察网、每日经济新闻、第一财经 | 整理:经管大课堂
原文链接:https://www.rcbom.com/mgt/230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