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大课堂·战略管理】车企自研电池的真相：不造电芯，究竟在争什么？

案例背景

据经济观察报2026年11月6日报道，越来越多整车企业高调宣布自研电池，但细究之下，多数企业并不真正生产电芯，而是聚焦于电池包、电池管理系统与结构设计。电芯仍大量来自宁德时代、比亚迪等专业电池厂商。于是出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车企一边宣称掌握电池核心技术，一边把最重资产、最烧钱的电芯制造留在体外。

这究竟是真自研还是营销话术？从战略管理的视角看，这恰恰是整车企业在纵向一体化边界上做出的一次理性校准——它们争夺的不是电芯的制造权，而是电池与整车之间接口的定义权。理解这一点，需要回到自制或外购这一经典命题。

核心分析

一、纵向一体化的边界：交易成本与资产专用性

科斯与威廉姆森的交易成本理论指出，企业边界取决于市场交易成本与内部组织成本的比较。电芯制造是典型的资本与技术双密集环节：一条产线的投资以十亿元计，工艺诀窍的积累需要多年，且技术路线仍在快速演进。对整车企业而言，自建电芯产能意味着承担极高的资产专用性与技术路线押注风险——一旦路线判断失误，专用设备将大幅贬值。

反观电池包与电池管理系统，则处在另一个位置：它们与整车平台的耦合度极高，涉及热管理、结构安全与整车控制策略，属于高专用性、低资本强度的环节。按照威廉姆森的判别逻辑，当资产专用性高而规模经济不显著时，纵向一体化即自制是合理的；当规模经济显著而专用性可通过契约保护时，外购更优。车企的选择恰好符合这一逻辑：把高专用性、低资本强度的环节留在体内，把高资本强度、路线不确定的电芯交给专业厂商。这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对边界的最优切分。

更关键的是技术迭代的速度。电芯路线从磷酸铁锂到三元再到固态，每隔数年就可能出现一次范式切换，任何一次押错都可能导致产线沉没。相比之下，电池包与结构设计的知识更具累积性，不会因化学体系变化而完全归零。资产的可复用性，决定了它更适合放在企业内部还是交给市场——可复用者宜自制，易贬值者宜外购。

二、争夺定义权：架构控制与模块化理论

鲍德温与克拉克的模块化理论揭示了一个关键规律：在模块化的产业体系中，利润与权力往往不属于制造模块的人，而属于制定模块之间接口规则的人。谁定义了接口，谁就掌握了系统架构的控制权。

电池与整车的关系正是如此。电芯是相对标准化的模块，而电池包如何与底盘集成、电池管理系统如何与整车能量管理协同、热管理如何与整车热泵系统耦合，这些接口决定了整车的性能上限、安全边界与成本结构。车企聚焦电池包与管理系统，本质上是在争夺架构的定义权：即使电芯外购，只要接口由自己定义，就能在供应链中保持主导地位，避免沦为给电池厂打工的组装者。

用资源基础观的四维标准审视，这种定义权具有价值性，因为它直接影响续航、安全与成本；具有稀缺性，因为它需要整车层面的系统能力；具有难以模仿性，因为它依赖长期平台积累；并且需要组织支撑，因为它跨越研发、采购与制造多个部门。因此它是真正可持续的竞争优势来源，而单纯的电芯产能反而更容易被资本复制。这也解释了为何车企宁愿在电池包上投入重兵，却不愿在电芯上全线下注。

另一个常被忽视的维度是互补资产。电芯的性能优势要转化为整车卖点，必须经过电池包集成、热管理与整车标定等一系列互补环节。拥有互补资产的一方，往往能在与核心技术持有者的谈判中分得更多价值——这正是车企即便不掌握电芯技术，也要牢牢抓住集成环节的原因。技术本身不自动产生利润，利润往往在互补资产的接口处被分配。

三、与电池厂商的博弈：双边依赖与能力互补

车企与电池厂之间，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双边依赖格局。一方面，头部电池厂凭借规模与技术掌握议价权，车企担心被卡脖子；另一方面，电池厂也依赖车企的订单来摊薄产能。这种相互依赖，使得双方既有合作动力，又有博弈张力。

车企宣称自研在这一博弈中具有策略价值：它是一种可信的替代威胁，即便短期内不自产电芯，也能在谈判中提升议价能力——如果你价格太高，我就自己做。这与五力模型中的后向一体化威胁逻辑一致：威胁本身即使不实施，也能改变谈判的力量对比。但这一策略有边界：若长期只喊不做，威胁会失去可信度，反而损害与供应商的关系。因此理性的做法是有限自研——在电池包与管理系统的环节形成真实能力，在电芯上保持深度联合开发与多源备份，让威胁始终可信而不至于撕破脸。

管理启示

第一，自制或外购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而是可以按环节精细切分的连续谱。决策者应当把价值链拆解到环节粒度，逐一评估其资产专用性、资本强度与技术不确定性，再决定自制、外购还是混合治理。车企不造电芯、聚焦电池包与管理系统，正是这种精细化边界管理的典范。

第二，在模块化产业中，控制接口比控制模块更重要。企业应优先争夺架构定义权与标准制定权，而不是盲目投入重资产的模块制造。接口控制权带来的杠杆效应，往往远高于制造环节的规模效应。这一原理同样适用于智能座舱、域控制器等其它系统级环节。

第三，替代威胁是一种需要精心维护的战略资产。宣称自研只有在具备真实能力支撑时才可信；企业应保持有限但真实的自研投入，使威胁始终处于可信区间，同时通过多源供应与联合开发维持供应链的稳定与学习，避免在博弈中把合作伙伴推向竞争对手。

其他思考

1. 当固态电池等新技术成熟、电芯格局重新洗牌时，车企当前不自产电芯的边界是否需要重新划定？
2. 如果所有车企都聚焦电池包与管理系统，电池厂是否会反向整合、推出电池底盘一体化方案，从而夺回定义权？
3. 宣称自研作为一种信号，在什么条件下会从可信威胁退化为营销噪音？

关键词：纵向一体化、交易成本、模块化、架构控制、自制或外购
来源：经济观察报 | 整理：经管大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