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大课堂·管理学原理】数字人民币2.0与双层运营架构：跨组织协同中的权责利再平衡

事件与实践

2026年10月21日，2026金融街论坛数字人民币年会举办，主题为「数字货币新图景：互通·可信·协同」。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宣布数字人民币基础设施服务体系全面升级，数字人民币运营管理中心发布央行端数字人民币系统（DCEPS）和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生态服务框架（e-CNY SMART Contract）两大核心成果。DCEPS由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下属运营管理中心建设运营，是集发行管理、零售、批发、区块链支付及智能合约等服务为一体的综合性支付结算平台，同时提供支撑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综合服务平台（CBETS）的技术底座，具备多元跨机构支付结算、流动性统一管理、发行管理、智能合约生态服务框架、数字人民币数字资产、钱包统一管理、统一数据、智能风控八大核心服务，呈现数智化、互通强、成本低、效率高、迭代快五个特征。

升级的制度背景是2026年1月1日人民银行落地实施新一代数字人民币计量框架，数字人民币由现金型1.0升级为存款货币型2.0，包含三个核心要素。一是商业银行客户持有的数字人民币成为存款型法定数字货币，计入商业银行负债，由中央银行提供技术支持保障并实施管理，这是全球首次将数字货币纳入现代银行体系货币派生与流动性管理框架，既解决商业银行对数字现金潜在「金融脱媒」的顾虑、避免货币沉淀导致货币乘数收缩，也回应各商业银行推出「代币化存款」的需求。二是升级双层运营架构，货币层面体现为零售端商业银行存款货币与批发端央行结算货币的分层安排，均携带央行发行的数字币串；业务运营上保持央行面向金融机构提供基础设施服务并实施管理、金融机构向终端客户提供市场化产品服务的逻辑不变，但使商业银行权责利更对等。三是深化以账户为基础的混合模式，走「账户体系+币串+智能合约」路线，兼容链上链下、在线离线，打破「可编程则必上链」的技术教条。

智能合约生态服务框架提出标准统一、强制执行、开放包容、规则驱动、安全可靠五项服务理念，目前已应用于预付资金管理、供应链金融、财政补贴、消费红包和农民工工资发放等场景。在生态建设讨论中，建设银行副行长雷鸣提出「本外币数币一体化」经营思路，强调将数字人民币作为主责主业融入客户管理、产品运营与风控体系；招商银行首席信息官周天虹表示，从1.0到2.0的升级是底层能力的系统性重塑，招行正通过「总—分—融」架构实现自主可控与快速迭代；江苏银行首席信息官梁斌表示，作为新晋运营机构，城商行正与国有大行形成错位互补，深耕省市县三级政务联动与县域特色产业；腾讯金融科技副总裁许国爱介绍，依托微信开放生态与数字人民币伞列钱包能力，打通线上线下支付场景。

分析

一、双层运营架构的组织本质：委托代理链条中的激励对齐

数字人民币的双层运营架构，在组织理论中属于典型的委托代理结构：人民银行作为委托人负责发行与基础设施，商业银行作为代理人面向终端客户提供市场化服务。1.0阶段的核心矛盾在于，数字现金直接计入央行负债，商业银行推广数币意味着自身存款被分流、面临「金融脱媒」风险，其理性策略是消极推广而非积极创新。这正是典型的激励不相容——委托人的目标（推广数币）与代理人的收益函数（保护存款基础）方向相反，仅靠行政要求难以扭转。

2.0阶段的制度设计抓住的正是激励这个关键：把商业银行客户持有的数字人民币改为存款型法定数字货币、计入商业银行负债，使数币规模与银行资产负债表正相关，脱媒顾虑被制度性消解；同时双层运营架构在货币层面明确零售端商业银行存款货币与批发端央行结算货币的分层，使商业银行在货币创造链条中的位置被正式确认。政策文本中「使商业银行权责利更对等」一句，是本次升级最核心的组织学表述——它承认了此前权责利的不对等，并通过负债归属的调整予以纠正。管理学启示在于：跨组织协同的失败很少源于能力不足，多数源于收益与责任的不匹配；对齐激励往往比增加考核、加强督导更有效。

二、标准化与差异化并存：多层级运营机构的生态位分工

随着运营机构范围扩展至国有大行、股份制银行、城商行乃至科技平台，数字人民币生态呈现出「统一底座 + 分层服务」的结构。DCEPS提供统一标准与八大核心服务，降低各机构的接入成本，避免重复建设；而各机构在应用层面则按自身资源禀赋选择差异化生态位：建设银行主攻本外币数币一体化，嵌入客户管理与风控体系；招商银行以「总—分—融」架构实现自主可控与快速迭代，把技术能力沉淀为组织能力；江苏银行则以城商行身份深耕省市县三级政务联动与县域特色产业，做金融服务小微与县域的「毛细血管」；腾讯依托微信开放生态与伞列钱包打通线上线下场景。

这种分工符合生态位理论的基本判断：在统一技术标准下，竞争优势不再来自技术本身，而来自场景密度与客户关系的独占性。大行拥有跨区域网络与对公客户基础，适合做本外币一体化与大型企业流动性管理；城商行的比较优势在于地方政务关系与县域渗透，适合做财政补贴、农民工工资等强属地场景；平台企业的优势在于高频触达与用户习惯。若各机构不顾禀赋差异同时涌向同一场景，就会出现典型的生态位重叠与低效竞争。因此「错位互补」不只是分工口号，而是生态效率的必要条件；监管层面若能在场景准入上引导差异化，整体推进成本会显著下降。

三、智能合约与流程再造：把制度规则编码进技术基础设施

智能合约生态服务框架的五项理念中，「强制执行」与「规则驱动」值得特别关注。传统上，预付资金监管、财政补贴专款专用、农民工工资不拖欠等要求依赖人工审核与事后检查，执行成本高、漏洞多。把规则编码进合约，等于把制度约束前移为技术约束：资金在满足条件前无法被挪用，执行从「事后追责」变为「事前不可为」。这在管理学上对应控制点前移的原则——控制成本最低的位置是最接近行为发生点的位置。

但技术化执行同时带来治理挑战。其一是规则刚性风险：合约一旦部署，对特殊情形的例外处理能力弱于人工判断，遇到复杂现实场景可能产生「合规但不合理」的结果。其二是定义权问题：谁有权定义合约规则，决定了利益分配格局；若规则由强势一方单方设定，技术约束可能固化不公平。其三是可解释性：当资金因合约条件未满足而被冻结，用户需要清晰的理由与申诉路径。「开放包容」「安全可靠」两项理念正是对这些风险的回应，但理念落地需要配套的争议解决机制与责任划分规则。这也提示管理者：把管理规则编码进系统，是一项法律与治理决策，而不只是IT实施项目。

启示

其一，跨组织协同失效多因激励错配而非能力不足。调整负债归属、收益分配等基础制度安排，往往比增设考核更能解决问题。

其二，在统一技术底座之上，各参与方应依据资源禀赋选择差异化生态位，避免生态位重叠造成的重复投入与低效竞争。

其三，控制点前移是降低执行成本的根本路径。把规则编码进系统，可将事后追责转为事前不可为，但须同步建设例外处理与争议解决机制。

其四，技术标准的定义权即利益分配权。在生态建设中，规则制定过程的开放性与代表性，决定了系统长期的合法性与采纳度。

其他思考

1. 把数字人民币纳入商业银行负债，长期看会如何改变银行的资产负债管理与流动性管理能力？中小银行是否会因此获得新的竞争空间？
2. 智能合约「强制执行」与「例外处理」之间如何取舍？在养老金发放、医疗救助等涉民生场景，应保留多大的人工干预空间？
3. 城商行选择「县域毛细血管」生态位，与国有大行是否存在潜在正面竞争？差异化定位需要哪些制度保障才能稳定？
4. 如果由你为一个预付资金监管场景设计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方案，会设置哪些触发条件与申诉节点？如何评估其执行效果？

关键词：双层运营；委托代理；激励对齐；生态位分工；智能合约
来源：央视网、中国证券网、金融时报（2026-10-21/22） | 整理：经管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