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大课堂·战略管理】中国车企欧洲建厂:从卖产品到造体系

案例背景

据参考消息转引英国《经济学人》的报道:1911年福特在曼彻斯特开设汽车行业首家大规模海外工厂,为雄心勃勃的车企开辟了从本土称霸走向全球的道路;一个多世纪后,随着福特逐步收缩,中国车企正批量重演这一幕——中国汽车制造商产量已超过全球四分之一,2026年出口量预计达1000万辆、同比增长四成以上,第二季度在西欧市场的销量占比达11%、超越日本对手。为省去整车运输成本、规避关税、贴近本地需求,中国车企正把工厂搬到世界各地,而回报最大的战场是欧洲。

具体布局正密集落地:比亚迪匈牙利塞格德工厂已启动试生产、四季度整车量产,投资约40亿欧元、规划年产能最高30万辆;公司同时暂停了土耳其工厂计划,转而在西班牙、法国、意大利寻找可改造的现成厂址,其欧洲特别顾问明确表示长期需要三座整车工厂和一座电池工厂。在汉诺威商用车展上,比亚迪还发布了面向欧洲市场的纯电重卡ETT44,计划2027年启动销售,并拟向车队客户提供融资、太阳能充电设施与道路救援的一揽子服务。上汽敲定西班牙加利西亚工厂,预计2028年投产;奇瑞与西班牙品牌Ebro合资改造日产旧厂;零跑借助斯特兰蒂斯的萨拉戈萨工厂共线生产。需求端的基础同样坚实:2026年上半年,比亚迪、上汽、奇瑞、吉利、零跑五家中国品牌在欧洲合计销售约64.3万辆,份额从4.5%升至8.9%;比亚迪同期海外销量79.2万辆、已占总销量的43.8%,境外收入占比52.57%、首次超过国内,境外毛利率21.71%亦显著高于国内的15.67%。

核心分析

一、产品生命周期理论的当代回响

弗农的产品生命周期理论描绘了制造优势的国际转移路径:创新国企业先以出口占领海外市场,随着产品成熟与模仿者出现,转而在海外直接投资设厂,以就近供应巩固地位——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企业如此,今天的中国车企亦然。出口模式的软肋在政策冲击下暴露无遗:关税直接吞噬利润,运输成本侵蚀价格优势,交付周期削弱竞争力。本地化生产则将企业从「外来贸易者」转化为「本地制造者」,在获取市场准入的同时获得政策身份。不同的是历史条件:弗农时代的转移主要由劳动力成本驱动,而中国车企的出海设厂更多由贸易壁垒与市场规模驱动,且携带着远超当年日企的技术与成本优势。这意味着海外工厂并非单纯的成本规避装置,而是全球竞争布局的桥头堡。尤其当本土市场增速放缓、价格竞争白热化时,海外产能与海外利润正在成为头部车企的战略生命线——比亚迪海外业务以不足一半的销量贡献了约六成毛利,便是明证。

二、全球制造的复制能力:中国优势能否随产线迁移

欧洲车企曾寄望本地化生产能削弱中国对手约30%的成本优势——毕竟欧洲人工成本约为中国的三倍,能源与供应链成本更高。但《经济学人》给出了相反判断:中国车企的优势并非源于廉价劳动,而是精简的企业架构、优化的制造流程与高度垂直整合,这些组织层面的优势将随生产外移而延续;研发留在国内,制造方式在全球复制。这与温特和斯祖兰斯基的复制战略理论高度契合:优秀企业的扩张,本质是把经过验证的商业模式作为模板进行精准复制,复制的保真度决定扩张的成败。「中国速度」正是这种复制能力的体现——比亚迪泰国工厂本地化率已达92%,广汽马来西亚工厂以七个半月建成投产。收购现成工厂而非新建,同样是速度逻辑下的选择:改造现有产能周期更短、成本更低,还能顺势消化欧洲的过剩产能与就业压力,一举多得。宁德时代的德国工厂、海尔与美的遍布全球的制造基地,同样表明「在地制造+全球协同」已经是中国制造企业全球化的标准动作,汽车不过是这场集体迁徙中体量最大的队伍。

三、本地化的成本门槛与身份跃迁

本地化并非稳赚的买卖。以匈牙利工厂为例测算:40亿欧元投资按十年折旧,满产状态下每辆车分摊折旧约1300欧元,产能爬坡阶段则翻倍;叠加人工、能源与管理成本,年销量须达到12万至15万辆方能覆盖固定成本。这意味着本地化是一场以规模换生存的硬承诺,爬坡期每一年都在考验现金流的韧性。更深层的战略意图在于身份跃迁——比亚迪高管直言,「一旦把所有生产都转移到本地,我们就成了一家欧洲公司」。这句话道破了本地化的终极价值:在欧洲销售、在欧洲制造、雇佣本地员工、采购本地零部件的企业,将自动获得政治正当性与利益共同体地位,贸易壁垒的矛头将难以指向它。从规避关税的手段到扎根当地的身份转变,中国车企正在补上国际化最深的一课。而在商用车领域,欧洲新注册重型车辆中零排放车型占比尚不足3%,先行者若能在电动重卡渗透率爬坡之前完成本地制造与服务网络布局,赢得的将是稀缺的卡位时间。

管理启示

本案例的启示有三。其一,国际化是阶梯式的资源承诺:从出口到本地化生产的跃迁,应在出口利润尚厚、政策窗口未关之时主动完成,而非被关税逼到墙角后的仓促应对。其二,成本优势的组织根源决定其可迁移性:源于组织架构与流程的效率优势可以随产线复制出海,单纯依赖要素价格的优势则会随区位改变而蒸发。其三,本地化投资的本质是市场准入与政治资产的双重投资:固定成本门槛固然高昂,但由此换来的政策身份与本地利益绑定,是出口模式永远无法积累的战略资产。

其他思考

  1. 欧洲各国政府的补贴与选址博弈,会如何影响中国车企产能布局的经济效率?
  2. 中国车企会完整复刻日系车企上世纪八十年代「限制倒逼本地化」的历史路径吗?
  3. 研发留守国内、制造全球复制的分工模式,长期是否会削弱海外市场的本地创新与响应能力?

关键词:国际化战略、本地化生产、全球制造
来源:参考消息(转引英国《经济学人》)| 整理:经管大课堂

锐思,察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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