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大课堂·镜头里的营销学】茅台「黄牛无利可图」:酒厂如何一步步把定价权收回来

案例背景

2026年11月17日,第一财经刊发报道《黄牛炒茅台近乎无利可图,酒厂逐步拿回定价权》。报道称,曾经活跃在茅台流通环节的黄牛群体,如今套利空间被大幅挤压:飞天茅台的批发价与终端指导价之间价差明显收窄,部分渠道甚至接近顺价销售,倒一瓶酒稳赚数百元的黄金时代正在落幕。对许多消费者而言,认识茅台正是从「抢到就是赚到」的流通溢价开始的;当溢价消失,围绕茅台运转的整个生意链条——经销商、黄牛、电商倒卖者——都必须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这一结果并非偶然。近年来茅台持续压缩经销层级,削减传统经销商配额,同时加大直销与自营电商「i茅台」的投放力度,直营比例逐年上升。i茅台上线后,普通消费者第一次可以用指导价在官方渠道申购,官方渠道与二级市场之间的价差随之公开化、透明化,厂家掌握了价格话语的第一手数据。在产品结构上,公司还通过推出新品、调整不同价格带产品的供给节奏,引导市场预期。多管齐下之后,酒厂对终端价格的影响力显著增强,渠道商与黄牛在价格形成中的话语权被系统性削弱,定价权正在从流通环节回到厂家手中。这不仅是一次渠道调整,更是一场关于价格治理的完整商业实验。

核心分析

一、渠道权力的再分配:从「渠道为王」回到「厂家主导」

渠道理论中,渠道权力(channel power)通常来源于奖赏、强制、专家、合法、参照与信息五种基础。在茅台的历史上,配额制赋予了经销商稀缺资源的分配权,谁拿到货谁就掌握利润,「渠道为王」实质是稀缺资源在流通环节的二次定价。从产业组织角度看,这也是典型的纵向一体化:把原本外包给渠道的利润与职能,重新内部化到厂家体系。而当厂家通过直销(i茅台)与自营渠道缩短链路后,经销商掌握的配额权被稀释,厂家对奖赏权与信息权(真实成交价、库存、开瓶率等数据)的掌控重新集中。值得注意的是,权力再分配并不等于渠道消亡:经销商的角色从「赚批零价差的搬运工」转向「做服务、做动销的运营商」,能否承接新角色,决定了他们能否留在新的渠道体系里。茅台案例说明:渠道权力的天平并非固定,品牌方一旦重建对稀缺资源分配的直接控制,流通环节的议价权自然回落,渠道结构本身就会随之改写。

二、价格双轨制的套利与治理

指导价与市场成交价并存,本质是一种价格双轨制。只要两轨之间存在稳定价差,就必然催生套利者——黄牛正是双轨制的影子市场。经济学上,双轨价差是套利的原动力:价差越大、越稳定、越可预期,套利组织的规模化程度就越高;当价差收窄到低于资金成本、仓储成本与人力成本之和时,黄牛的商业模式在算术上就不再成立。治理双轨套利因此有两条路径:一是消灭价差,即把市场成交价压到与指导价基本一致,茅台通过增大有效供给、削平经销加价层级实现;二是消灭双轨,即完全放开定价,但这对高端白酒的品牌价格锚有破坏风险。茅台选择了前者,用「供给结构调整+渠道扁平化」双工具压缩套利空间,同时保住指导价作为品牌价格锚的功能。治理黄牛不能只靠末端打击,而要靠改变套利赖以存在的经济条件:价差消失了,套利者自然退场。

三、稀缺性叙事与价格锚的重建

高端白酒的定价逻辑不在成本端,而在稀缺性叙事。参照价格理论(reference price)指出,消费者的感知价值依赖于心理参照点:过去黄牛的高价成交不断抬高社会对茅台的心理价位,价格锚实际由二级市场决定,品牌等于把「这瓶酒值多少钱」的解释权让渡给了投机资金;价差收窄后,官方指导价重新成为消费者心智中的参照点,厂家拿回定价权的同时,也拿回了心智定价权。对管理者而言,可以定期自问一个朴素的问题:现在的价格是谁定义的?如果答案是二级市场,就说明叙事权已经旁落。当然,稀缺性叙事本身也需要持续经营:投放节奏、新品策略、文化表达,都是维持「贵得有理由」的叙事工具。但直销化并非没有代价:自建渠道意味着更高的运营与治理成本,也要承担批价下行时直接冲击品牌形象的敞口。毛利提升与治理成本、品牌敞口之间的权衡,是这一轮渠道变革真正的管理难点,也是判断变革能否持续的试金石。

管理启示

第一,控价的关键是控制套利条件,而不是惩罚套利者。凡是价格双轨制存在的地方——经销商体系、会员积分、门票、稀缺名额——都会自发产生倒卖。管理者应当先测算双轨价差的规模与流向,再决定是收敛双轨(直销化、配额再分配)还是放大双轨(分层定价)。具体做法上,可以定期测算价差并设置预警线,把「价差收敛」作为渠道改革的进度指标,而不是把资源耗在打击末端倒卖上,治标不治本。

第二,渠道扁平化要算三本账:毛利账、治理账、品牌敞口账。直销提升毛利,但自营体系的人员、技术、合规成本会吃掉一部分;更重要的是,直销让厂家直面终端价格波动,市场下行时不再有渠道商作为缓冲层。企业在决定「收渠道」之前,应先评估自身对价格波动的承受与管理能力,并同步规划经销商的转型路径;必要时可借助数字化工具监控全网成交价,让价格秩序可见、可管、可考核。

第三,高端品牌的价格锚是战略资产。宁可牺牲短期放量,也要维持指导价与成交价的秩序,因为消费者心智中的参照点一旦崩塌,价格体系重建的成本远高于维持秩序的成本。对茅台而言,指导价不只是价格,更是品牌故事的数字表达;守住它,等于守住整个价值叙事的信用。

其他思考

  1. 黄牛退场后,原先沉淀在流通环节的利润将如何再分配?厂家、终端门店与消费者谁能获得更大份额?
  2. i茅台这类自营电商积累的用户与交易数据,是否会成为茅台做需求预测与精准投放的基础设施?
  3. 如果未来高端白酒需求整体走弱,直销体系会不会放大价格下行对品牌形象的冲击?

关键词:渠道权力、价格双轨制、稀缺性叙事
来源:第一财经 | 整理:经管大课堂

锐思,察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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