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大课堂·管理学原理】航线准入门槛抬高：中小航司的资源依赖困境与组织适应

案例背景

2026年10月，民航局对国内航线准入政策作出调整，对航空公司申请新航线、加密既有航班设置了更高门槛，运力投放的审核趋严，中小航司的扩张空间因此明显受限。政策指向的目标并不难理解：抑制过度竞争与无序投放、改善行业安全与服务质量、避免票价战侵蚀全行业的财务可持续性。但政策的非对称性影响同样明显——三大航凭借既有网络与时刻资源，具备更强的合规与运营承接能力；而长期以「开辟冷门航线、切入细分市场」为增长路径的中小航司，其核心扩张工具被直接收紧。这意味着一批企业赖以生存的战略假设失效：原本通过快速铺开航线网络形成规模的路径不再通畅，组织必须重新回答「靠什么增长」这一基本问题。本案例以此为背景，讨论外生制度变革如何触发行业层面的组织变革，以及企业在资源约束收紧时应当如何进行战略适应。

核心分析

一、资源依赖理论：当关键资源的闸门被收紧

费弗尔与萨兰奇克（Pfeffer & Salancik）的资源依赖理论指出，组织并非自主的行动者，其生存取决于从环境中获取关键资源的能力，而谁控制了关键资源，谁就拥有对组织的权力。对航空公司而言，航线经营权、时刻资源、机队指标与飞行员供给共同构成关键资源束，其中航线准入资格是最上游的一环——没有航线的航司，机队与人员都无从转化为收入。此次政策调整，实质上是把这一资源闸门的开度调小，组织的环境不确定性随之上升。资源依赖理论给出的应对策略有四：缓冲（建立资源储备）、桥接（建立跨组织联结）、适应（调整结构以匹配环境）、以及改变环境本身（通过联盟、参股、合作经营等方式间接获取资源）。对中小航司而言，前两者在资源收紧期成本极高，现实可行的路径集中在后两者。具体而言，与大型航司建立代码共享、联营或运力合作，把自身的区域网络嵌入对方的干线网络，从「独立扩张」转向「依附式增长」，正是资源依赖理论所预言的典型适应行为——当无法直接获取资源时，通过联结间接获取，以让渡部分自主性换取生存空间。

二、制度理论与合法性机制：为什么企业会越来越像

新制度主义组织理论（迪马吉奥与鲍威尔）提出，组织除了追求效率，还必须追求「合法性」——即被环境中的重要行动者认为是恰当、可接受的。合法性压力通过三种机制塑造组织：强制同形（来自监管与法律）、模仿同形（不确定性下模仿同行标杆）、规范同形（来自专业群体与职业标准）。民航局提高准入门槛属于典型的强制同形，但真正值得管理者注意的是后续效应：当扩张路径被堵，中小航司为获取合法性与资源，会主动向头部企业的运营模式、安全标准、服务流程靠拢，行业出现明显的组织趋同。这种趋同有其正面价值——安全与服务底线被整体抬高；但也有代价——差异化空间被压缩，原本靠低成本、灵活调度立足的企业被迫承担与自身规模不匹配的管理成本。这引出一个关键判断：在强制同形压力上升的环境中，企业应把差异化从「业务模式」转移到「运营细节」，如特定区域的服务密度、细分客群的深耕、单位成本的极致控制，而非继续押注模式层面的标新立异。

三、战略柔性与卢因模型：外生变革下的组织重构

卢因（Kurt Lewin）的变革三阶段模型在此场景下呈现出特殊形态：变革的触发来自外部，组织没有选择是否变革的余地，只能在「如何变革」上保留主动权。这意味着「解冻」阶段最容易出问题——不少企业管理层在政策落地初期倾向于将其判断为短期波动，采取观望或游说策略，直到资源约束真实影响到经营，才仓促启动调整，此时可选择的空间已被大幅压缩。与之配套的是战略柔性理论的主张：不确定性高的环境中，企业应主动持有可重新配置的冗余资源，以换取响应选项。对航司而言，可重新配置的资产包括：机型的通用性（能在干线与支线间灵活调配）、飞行员资质的跨机型覆盖、维修能力的自持比例、以及与机场方的长期关系。这些安排在平稳期看似低效，在政策突变时却直接决定调整的幅度与速度。科特（John Kotter）变革八步中「创造短期胜利」一步在此同样适用：在扩张受限的背景下，管理者需要找到能在数月内被验证的小胜——例如某条精品航线的客座率与边际收益改善——用以说服组织内部接受「从规模导向转向效益导向」的新逻辑，否则转型极易在中层执行层被消解为口号。

管理启示

民航局调整航线准入政策提供了观察外生制度变革如何重塑行业竞争格局的典型样本。第一，企业应当定期识别自身的「关键资源闸门」，并评估其控制方是谁、闸门开度受哪些变量影响，把政策风险纳入常规的战略扫描而非临时应对。第二，当直接获取关键资源的通道收窄，通过联盟、联营等组织间安排间接获取，是符合理论预期且被实践反复验证的路径，其代价是让渡部分战略自主权，这一点需要管理层提前达成共识。第三，在强制同形压力上升的环境中，差异化应下沉到运营细节而非业务模式，同时以可配置的冗余资源保有战略柔性。对中小航司而言，结论是明确的：以航线数量定义的增长时代暂告段落，以单航线质量定义的经营时代正在开启。

其他思考

1. 资源依赖理论认为组织可通过「改变环境」应对约束，但单个中小航司显然缺乏这种能力。同业联合、行业协会有无可能成为集体行动的有效载体？其组织成本由谁承担？
2. 政策旨在抑制过度竞争，但也削弱了新进入者的挑战能力。从长期看，这种保护性收紧会如何影响行业的创新动力与服务价格？监管者应如何设定退出机制？
3. 强制同形导致组织趋同，而战略管理又强调差异化取胜。在强监管行业中，企业是否存在「合规趋同、运营差异」的双层策略空间？如何避免趋同侵蚀成本优势？

关键词：资源依赖理论；制度理论与强制同形；战略柔性；卢因变革模型；组织适应
来源：财新网关于民航局调整国内航线准入政策、中小航司扩张受限的报道 | 整理：经管大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