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大课堂·战略管理】全球第一却集体亏损：光伏「以规模换降本」逻辑的终结

案例背景

据经济观察网报道，中国光伏装机规模已稳居全球第一，产业链各环节产能占全球比重长期保持在极高水平，但与之形成刺眼反差的是，全行业正陷入普遍性亏损。「以规模换降本」——通过扩大产能摊薄固定成本、沿经验曲线快速下移以取得成本领先，并以此抢占份额——这一支撑行业十余年高速扩张的核心逻辑正在失效，行业开始认真探索产能出清的路径。

这一转变的实质，是行业从「增量扩张」阶段进入「存量出清」阶段。过去，需求端的确定性增长能够消化供给端的激进扩张，规模扩张与利润增长同向而行；而当装机增速放缓、电网消纳约束显现、各环节产能远远超出全球需求时，同样的规模扩张反而成为利润的绞索。一个全球规模最大、成本最低的产业，却无法为自身创造合理回报，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写入教科书的战略悖论。

核心分析

一、波特五力视角：规模如何反向摧毁产业结构

波特的五力模型强调，行业盈利能力由结构决定，而非由规模决定。「以规模换降本」本质上只优化了自身成本，却系统性地恶化了产业结构：其一，现有竞争者的竞争强度——同质化产能集中投放，产品高度标准化，价格成为唯一的竞争武器；其二，新进入者的威胁——地方政府招商引资与资本市场的融资便利共同压低了进入壁垒，使产能扩张的资本成本被隐性补贴；其三，买方的议价能力——终端电站业主面对高度可替代的组件供应，掌握定价主导权；其四，供应商议价能力与其五替代品的威胁相对稳定。结果是五力几乎全部指向利润侵蚀。波特在《竞争战略》中特别强调的「退出壁垒」概念在此尤为关键：资产专用性强、员工安置与地方就业压力、地方财税考量与银行续贷动机，共同使企业在亏损状态下仍维持生产，形成「产能刚性」。规模经济只在一定的产量区间内有效，当行业产能远超需求，边际定价机制会把价格压至平均成本之下，规模越大亏损越多——护城河变成了枷锁。

二、经验曲线陷阱与「过度进入」定理

经验曲线理论指出，累计产量每翻一番，单位成本会按固定比例下降。但这一结论有三个隐含前提：技术路线稳定、需求持续增长、学习成果可被企业独占。光伏行业这三个前提在近年几乎同时被打破。技术路线从P型向N型快速迭代，旧产线上积累的工艺经验与设备投资迅速贬值，形成「经验资产折旧」——企业越是沿着旧曲线狂奔，沉没成本越高；需求端受电网消纳能力与电价机制约束，无法同步消化供给的几何级扩张；人才流动与设备国产化又使学习成果快速外溢到全行业，先行者难以独占学习红利。产业组织理论中的「过度进入定理」提供了更深层的解释：在规模经济显著的行业，自由进入会导致企业数量超过社会最优水平，因为进入者只计算自身的私人利润，忽视了对在位者的「业务窃取效应」（Business Stealing Effect）以及对行业整体利润的稀释。这正是个体理性导致集体非理性的经典情形——每一家企业的扩产决策在当时都是理性的，加总起来却是灾难性的。

三、产能出清的四条路径与转型方向

产能出清通常有四种机制：一是市场化的破产与并购，通过横向整合提升集中度，把分散的过剩产能转化为可控的供给节奏；二是政策端提高能耗、技术与质量标准，重塑进入壁垒，从结构上改善五力格局；三是技术代际淘汰，让落后产能在物理意义上退出；四是出海与全球产能布局，把相对过剩的产能转化为面向全球市场的供给。但每条路径都有代价：横向并购面临整合难题与管理跨度挑战，行政限产容易异化为保护落后，技术迭代会诱发新一轮军备竞赛，出海则直面关税与本地化生产的贸易壁垒。从产业生命周期看，行业正处在从「动荡期」走向成熟期的关键节点，真正的胜负手在于竞争战略的切换——从「成本领先」转向「差异化与系统价值」。组件厂商从卖产品转向卖「发电解决方案」，向光储一体化、绿电交易、智能运维延伸，本质上是把竞争维度从单一价格竞争转移到系统效率与服务能力上，也是价值链向「微笑曲线」两端延伸的过程。波特所说的「夹在中间」警示仍在：既不甘心放弃成本优势、又未能真正建立差异化能力的中间态企业，往往在出清期最先出局。

管理启示

第一，规模不等于竞争力，更不等于盈利能力。战略的落脚点是产业结构与企业定位，而非产量排名；管理者应定期用五力模型审视自身所处的行业结构是被改善还是被恶化。第二，警惕经验曲线的三个前提。在技术快速迭代的行业，经验资产可能加速折旧，此时「先发优势」会转化为「先发包袱」，对技术路线的判断比产能规模更重要。第三，退出壁垒管理应前置。企业在扩产决策时就应评估最坏情形下的退出成本，包括资产专用性、员工安置与地方关系，避免陷入「亏本生产换现金流」的沉没成本陷阱。第四，出清期是战略重构的窗口。领先企业应当主动推动横向整合、延伸价值链、构建服务化收入，把周期底部变成拉开差距的机会，而不是被动等待景气回升。

其他思考

1. 用波特五力模型分析：过去五年光伏行业的哪一项力量变化最大？产能出清后，行业结构最可能呈现何种形态？
2. 结合「过度进入定理」讨论：地方政府的招商引资行为在产业形成期与出清期分别起到了什么作用？产业政策应如何设计才能避免催化过度进入？
3. 若你是某组件龙头企业的战略负责人，在「横向并购整合」与「向光储系统服务商转型」两条路径中如何取舍？请运用波特基本竞争战略与价值链理论论证。

关键词：产能出清、波特五力模型、经验曲线
来源：经济观察网 | 整理：经管大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