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大课堂·AI经管实践】华为与高通达成交叉许可——AI时代的专利博弈与生态共建

案例背景

2026年10月9日，华为与高通宣布达成交叉许可协议。这两家在通信基带、芯片架构与终端连接技术上既深度合作又长期博弈的企业，最终以相互授权的方式处理各自的专利组合。从表面看，这是一桩企业间的商业安排；放在AI终端、智能汽车与物联网加速融合的大背景下，它折射出的却是知识产权战略的一次深层转向：从排他封锁走向互换共生。

长期以来，科技企业对专利的直觉是筑墙——用排他权阻断对手，用诉讼获得赔偿或禁售。但在AI产业中，这一逻辑的有效性正在下降。AI技术栈跨越芯片、框架、模型、数据与应用多层，任何一家企业都不可能掌握全部链条；与此同时，AI的价值高度依赖互联互通与数据的顺畅流通，过度封锁反而会让自身技术贬值。华为与高通的这次握手，为观察者提供了一个理解新时代知识产权规则的绝佳样本。

核心分析

一、交叉许可的经济学本质：用互换替代诉讼，降低交易成本

交叉许可兴起的根本原因，可以从科斯的交易成本理论得到解释。当一件最终产品的实现需要调用成百上千项专利技术时，逐一谈判所耗费的时间、律师费与机会成本高到无法承受，市场机制因交易成本过高而失灵。交叉许可通过打包互换、一次性结清权利，把多轮双边交易压缩为一轮，大幅降低了制度性摩擦。

与此同时，诉讼本身具有极高的不确定性与外溢损失。专利诉讼周期漫长，一旦落地为禁售令，损失的不只是赔偿金额，还有渠道、声誉与产品节奏。因此，交叉许可往往是理性当事人对诉讼风险提前进行的一种风险对冲，其本质是「用确定的收益替代不确定的判决」。

这里必须提到标准必要专利与FRAND原则。一旦某项技术被纳入行业标准，权利人便获得事实上的垄断地位，为避免专利劫持，标准化组织通常要求权利人以公平、合理、无歧视的条件对外许可。在AI时代，模型接口、数据格式与互联协议正在快速形成新的事实标准，专利博弈的主战场正从通信领域向AI基础设施延伸。谁的技术被写进标准，谁就在未来的许可谈判中占据结构性优势。

二、AI时代的专利战略升级：从单一专利到组合博弈

在技术栈日益复杂的今天，企业专利战略的重心发生了三点明显变化。

第一，组合规模比单体质量更具决定性。交叉许可的谈判筹码，取决于双方专利组合的体量与质量分布，而非某几项明星专利。这解释了为什么许多头部科技公司即便并不依靠专利许可盈利，仍然保持高强度的申请投入——专利在当代首先是一种互换筹码与防御性资产。第二，规则竞争的位势高于产品竞争。企业需要在标准制定阶段就投入资源，把自身技术路径写入规则。这类投入短期不产生现金流，却决定未来十年的议价地位。第三，防御性公开与专利池的重要性上升。部分企业选择公开技术以阻止他人圈地，或通过专利池一次性解决多方许可问题，从而把精力从权利主张转向产品竞争。

三、从零和到正和：生态共建中的竞合逻辑

博弈论有助于理解这种转变。在单次囚徒困境中，选择封锁与诉讼是纳什均衡，因为背叛的短期收益更高。但在重复博弈、信息相对透明的市场里，合作会带来更高的长期贴现收益：双方都清楚彼此还会无数次相遇，报复始终是可信威胁，因而合作成为稳定策略。

布兰登伯格与纳尔巴夫提出的竞合理论，对此给出了更精确的表述：企业之间可以同时是竞争者与合作者，价值创造的过程是正和的，价值分配的过程才是零和的。换言之，先把蛋糕做大，再讨论如何切分，顺序不能颠倒。

AI产业的三个特征进一步强化了这一逻辑。其一，价值创造依赖全链条协同，单点突破无法形成可用产品；其二，技术的价值随连接范围扩大而提升，封闭意味着贬值；其三，供应链安全与合规要求使得多源供应成为刚需，任何试图单点垄断的尝试都会遭遇政策与市场的双重反弹。因此，交叉许可这类安排不再是权宜之计，而是高度分工产业中的常态化制度安排。

管理启示

第一，把知识产权从成本中心升级为战略资产。管理者应定期评估专利组合的强度与覆盖缺口，并明确每一项专利的目的：是用于进攻性主张权利，还是作为反制的防御筹码，抑或作为换取他人许可的交换品。目的不同，布局节奏与地域选择也完全不同。

第二，建立规则参与能力。加入标准组织、参与技术联盟、争夺技术话语权，这些投入短期看不到回报，却决定了企业在未来产业格局中的位置。对志在全球市场的中国科技企业而言，这一能力尤为关键。

第三，理性看待诉讼。诉讼是手段而非目标，决策的核心是权衡：解决本次争端的成本与维持长期合作关系的价值，孰大孰小？过早诉诸法律，可能赢得一场战役而输掉整场战争。

第四，在开放与安全之间寻找平衡。开放能够做大生态蛋糕，但过度开放会导致核心能力空心化。比较务实的选择是分层开放：底层协议与接口对外开放以吸引生态伙伴，核心算法与关键数据处理能力则严格保留。

其他思考

1. 交叉许可在降低交易成本的同时，是否可能形成头部企业之间的技术联盟，进而挤压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监管应当如何平衡效率与公平？
2. 请以AI产业为例，讨论当互联互通带来的网络收益大于技术独占带来的租金收益时，企业的最优策略应当是什么？这一判断在什么条件下会被逆转？
3. 对于一家技术积累尚浅但拥有场景优势的科技企业，在参与全球生态时，应如何在自建标准、加入现有生态与交叉互换这三条路径之间取舍？

关键词：交叉许可、标准必要专利、交易成本、竞合战略、生态共建
来源：财新网 / 21世纪经济报道 | 整理：经管大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