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大课堂·管理学原理】从三级到二级：万科组织瘦身与管控哲学之变

案例背景

万科1984年成立于深圳，曾长期是中国房地产行业治理与管理水平的标杆。在行业黄金年代，万科以「充分授权、分布式管理」著称：总部撤销传统职能部门，改设事业发展中心、管理中心、支持中心，并推行事业合伙人机制，把权力与资源下沉到一线。这种组织形态支撑了其规模的高速扩张，也让万科成为企业管理教科书式的样本。

2021年之后，行业步入深度调整期，万科经营持续承压，2024年归母净利润亏损近500亿元。2025年9月17日，万科完成一轮被外界称为「史上最大」的组织调整：撤销全部五大区域公司，将「集团—区域—城市」三级管控压缩为「总部—城市公司」二级管控，总部仅设2个办公室和11个中心，直管16个城市公司，事业部从9个压缩至8个。2026年7月31日，万科完成董事会换届，深圳国资全面入主，第一大股东深铁集团持股27.18%，深高速原董事长徐恩利当选董事长，六名非独立董事均来自深圳国资体系，原职业经理人团队彻底退出董事会，管理层明确「控亏、减亏」是核心经营目标。新董事长上任约一周后，万科即撤销设立仅22个月的办公事业部，事业部数量由8个减至7个：该部门巅峰时期曾统筹全国21个城市、62个办公及产业园项目，撤销后各项目全部下沉属地城市公司，原负责人卢冰转而执掌处置历史遗留复杂资产的中航万科。此时公司已预告2026年上半年亏损120亿至150亿元，组织精简与降本增效成为压倒性主题。

从放权到收权，从三级到二级，从合伙人机制到国资管控，万科的组织演变浓缩了中国企业在环境剧变下的治理与结构抉择，也为组织理论提供了一个近乎完整的实验样本。

核心分析

一、结构跟随战略：钱德勒命题的现实演绎

钱德勒在《战略与结构》（1962）中提出著名论断：结构跟随战略——组织形态的演进是对战略扩张或收缩的回应。万科的案例提供了双向验证：上行期，区域扩张与多元布局战略催生了三级架构与分布式授权，区域公司握有充分的投资、人事与财务权限；下行期，战略全面转向控险、控亏与聚焦核心城市，三级架构随之失去存在的战略理由，二级管控、总部直管、权限上收成为与收缩战略匹配的结构选择。2024年10月设立的办公事业部，承载的是「存量资产第二增长曲线」的战略期待；当商办市场持续低迷、盈利模型无法跑通时，战略假设被证伪，承载该战略的组织单元便被果断撤编——存续仅22个月。结构对战略的追随，既包括新设，也包括撤并。

二、集权与分权的钟摆：权变理论的解释力

权变理论（劳伦斯与洛尔施，1967）的核心观点是：不存在普适的最优结构，只有与环境及任务的匹配程度之分。环境稳定、任务高度标准化时，集权的机械式结构更有效率；环境高度不确定、需要一线快速创新响应时，分权的有机式结构更占优。万科的「钟摆」恰恰对应了环境的切换：黄金年代机会遍地、决策讲究速度，分布式授权让「听得见炮火的人」指挥战斗；2022年3月，时任董事会主席郁亮已在业绩会上反思「充分授权、分布式的管理方式受到挑战」；而当债务风险集中暴露、每一笔支出都关乎生死时，管控与集权成为理性选择——总部必须直接掌握投资、财务与人事权限，以保障现金流纪律的刚性执行。放权激发活力，收权保障生存，两者没有绝对优劣，只有与环境的适配。

三、组织惰性与变革止损：撤编的决策勇气

组织生态学家汉南与弗里曼（1984）的结构惰性理论指出：既有架构会形成利益结构与管理惯例，对变革产生强大阻力，深度变革往往难以自发产生。办公事业部作为刚搭建两年、建制完整的平台，内部必然存在维持自身存在的诉求；而「设立—扩张—撤编」的完整周期在22个月内走完，说明决策层能够基于市场反馈而非沉没成本做出撤并决断。这背后是危机情境对惰性的强制矫正——连续亏损与债务压力，让「保留看看」的选项不复存在。管理学的启示在于：止损速度本身就是组织能力。多数企业并非看不到问题，而是缺乏承认失败、快速撤编的机制；危机以最残酷的方式为万科清除了这一障碍。

管理启示

其一，组织结构没有最好，只有最匹配——战略收缩时同步精简结构、上收权限，是让组织与生存目标对齐的必要动作，而非保守或倒退。其二，管控与活力是需要动态平衡的矛盾，管理者应建立环境扫描机制，在外部不确定性切换时主动调整授权程度，而不是等待危机强制矫正。其三，组织变革最难的不是设计新架构，而是拆除旧建制——对新设单元建立定期审视与快速撤并机制，避免「只生不死」的组织增生，是保持组织健康的纪律。

其他思考

1. 二级管控提升了总部的管控力，但是否会削弱城市公司一线的响应速度与经营积极性？「一收就死、一放就乱」的循环应如何破解？
2. 国资背景董事全面进入董事会后，行政化管控逻辑与市场化激励文化如何在同一组织内融合？
3. 连续多轮架构调整与人员优化，对留任员工的心理契约与组织承诺会造成什么影响？变革期的人才保留应遵循什么原则？

关键词：组织变革、集权与分权、结构跟随战略
来源：中国房地产报·财经杂志 | 整理：经管大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