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大课堂·管理学原理】别让欠款成为压垮中小企业的稻草：回款难的制度治理逻辑

案例背景

2026年9月，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吹风会，专题介绍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的政策部署：工业和信息化部牵头推进清理拖欠账款工作，人民银行强化应收账款融资等流动性支持工具，国务院国资委则推动中央企业带头及时支付、率先垂范。此前，修订后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已于2025年施行，对付款期限、逾期利息与投诉处理作出更具刚性的规定。

长期以来，部分大企业利用市场优势地位，通过超长账期、大量使用承兑汇票甚至以物抵债等方式占用供应商资金，将自身资金压力层层传导至链条末端的中小企业。经济观察网等媒体刊发的火线评论直言：别让欠款成为压垮中小企业的稻草。回款难表面上是支付行为问题，实质上折射的是产业链权力结构、商业信用生态与制度环境之间的深层关系，也为管理学提供了观察制度治理如何介入市场秩序的鲜活样本。

这一议题的政策升温并非偶然。宏观经济承压时期，应收账款账期拉长往往顺着供应链自上而下传导：终端需求放缓使链主企业收款变慢，链主再将资金压力转嫁给上游，层层递推之后，抗风险能力最弱的中小企业承接了整条链的资金沉淀。与此同时，中小企业议价能力弱、维权成本高，市场机制难以自发矫正，治理的责任便历史性地落到制度供给方肩上——这正是本次吹风会多部门协同部署的宏观背景。

核心分析

一、大企业延迟付款的权力逻辑：供应链上的资金占用机制

交易成本理论提醒我们，市场交易并非在真空中进行，缔约双方的谈判权力决定交易条件的分配格局。在供应链中，大企业凭借订单份额与供应商可替代性等结构性优势，事实上掌握了商业信用条款的单方面定价权：账期从三十天拉长到半年以上，现金结算替换为长期承兑汇票，供应商的应收账款随之膨胀。财务管理视角进一步揭示，应收账款本质上是供应商向下游提供的无息贷款，大企业占用账期的过程，就是将营运资金成本向弱势一方转嫁的过程。对大企业而言，供应链应付款项构成了低成本的「资金池」，占用规模越大，越有动力维持这种结构——这正是回款难屡治不绝的微观机理：它不是个别企业的道德瑕疵，而是权力不对称结构下的均衡结果。要打破均衡，仅靠呼吁不够，必须依靠外生制度力量的介入。

二、制度治理的多元协同：规制、规范与认知的三重变革

制度理论将制度环境区分为规制性、规范性与文化认知性三个层面，回款难治理恰好呈现三重制度的协同推进。规制层面，《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设定付款期限与逾期责任，把道德问题转化为法律义务；国资委推动央企带头支付，是以出资人身份直接改变代理人行为的规制创新。规范性层面，工信部、央行等部门以政策组合引导行业惯例重塑，应收账款融资工具为中小企业提供了制度化的流动性出口。文化认知层面，「别让欠款压垮中小企业」的社会共识，正在把超长账期从理所当然的商业惯例改写为需要解释、应受约束的行为。单一规制若缺乏规范与认知的配合，容易催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形式合规；唯有三重制度协同演进，才能真正矫正结构性的资金占用。

三、现金流视角下的生存逻辑：增长不能以现金断裂为代价

对供应商而言，回款难还蕴含着深刻的管理启示。营运资金管理理论指出，企业生存取决于现金循环周期而非账面利润：存货周转天数加应收账款天数减应付账款天数，构成企业必须自筹垫付的资金缺口。中小企业融资渠道有限，当账期被单方面拉长，利润率再高的订单也可能沦为现金流黑洞——这正是财务学中的「过度交易」陷阱：销售扩张越快，垫资越多，一旦现金流断裂，盈利企业同样会被压垮。对照现实，不少中小企业的困境正源于此：订单饱满、账面盈利，却因回款迟滞而被迫压缩采购、延迟工资，经营陷入收缩循环。因此，中小企业必须将客户信用管理、合同账期条款、订单结构多元化与应收账款融资工具纳入一体化的风险管理框架，把「现金为王」从口号落实为制度安排。

管理启示

第一，制度环境是企业融资约束的重要变量，主动理解并用足支付保障条例、投诉机制与应收账款融资政策，是中小企业的必修课。第二，大企业应把供应链资金管理从压榨工具升级为共生战略：账期博弈赢得的是短期收益，供应链韧性才是长期竞争力的来源。第三，中小企业接单决策必须穿透利润表看现金流，信用管理与融资安排应前置到合同谈判环节。第四，政府治理的关键在于让带头支付的示范效应向全链条扩散，降低制度执行中的交易成本，防止监管套利。

其他思考

1. 央企带头支付之后，如何防止非国有企业形成监管洼地，使账期治理的整体效果被结构性套利稀释？
2. 承兑汇票、以物抵债等变形支付方式应如何纳入规制，才能既保留结算工具的多样性又防止规则被架空？
3. 中小企业在与大客户的合同谈判中，可以设计哪些条款与金融工具来对冲账期风险？

关键词：供应链资金、制度治理、营运资金管理
来源：经济观察网、财新网 | 整理：经管大课堂